1
葛明珠鹅蛋脸，长直发，外表温柔，说话和善，实则是个暴脾气。以前是火药桶，现在是汽油桶，唯一区别是炸起来前者伤及无辜，后者较为理智。
跑车旁站了一圈人，围观漂亮车模大战无良主管。只见葛明珠从包里掏出合同和流水帐单，拍在车前盖上：“实发薪水比承诺少了一半。怎么解释？”
主管理直气壮：“上班迟到早退。当然要被扣钱。”
值班人员瞧形势不对，一溜烟跑向经理办公室。
葛明珠二话不说，掏出手机，调高音量，播放半个月前的录音。末了，冷笑一声：
“迟到早退？明明是有人调戏不成，携私报复！”
猥琐男主管没想到姑娘心眼这么多，被调戏时还能思维清晰留下证据，慌了：“这、这也不能证明，你没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葛明珠踩着高跟鞋，居高临下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对。这没法证明我没迟到早退。但我可以凭这个，告你骚扰！”
大获全胜的场合应景响起掌声。葛明珠看向捧场的高个子男人。他脸孔精致，规规矩矩穿了衬衫，领带却歪在一边，凭添几分放荡不羁。
“车展到此结束。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不跟有人渣的公司合作。”
快刀斩乱麻。
第二天，葛明珠客客气气给卫东风发短信：“克扣的工资已收到。大恩不言谢。”
他没有回。葛明珠略失落。三年没见，终归是生疏了。
再见是在暴雨天。
明珠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别墅区门口翘首。黑色路虎滑停在她身边，车窗摇落，露出张精致的脸：“站这里做什么？”明珠撑着伞，颇不好意思：“离家出走。”
葛老板不能接受自家女儿留美三年，硕士学位，归国却做了模特，靠脸和身材吃饭的事实。并在葛明珠抬头挺胸无比自豪回答“我自力更生，我骄傲”之后，成功被激怒。
两人大吵一架，怒火中烧的汽油桶果断收拾行李，自动滚出家门。
幸亏遇上旧识，拔刀相助。
“这几年怎么样？“明珠坐在温暖的车里，打破沉默。卫东风用鼻子哼了声：“这么多年没联系，我以为葛大小姐早把我们这号人忘了呢！“
明珠被他阴阳怪气一噎，小火苗刚窜头就被名为心虚的冷水浇熄。当初不告而别，还刻意三年不联系，换谁都有权利生气。她摸摸鼻子，尴尬的呵呵。
诡异气氛在小金毛摇头摆尾迎接他们的那刻被打破。
明珠不可思议叫道：“你养狗？“仿佛看见世界末日。要知道卫东风从小讨厌小动物，当初葛太太怀孕对狗毛过敏，她不得不把”大苹果“托付给他。他牵着大苹果满脸嫌弃的表情到现在她都记忆犹新。
“它叫洛杉矶。“心脏一顿。她在LA待了三年修到硕士学位，听到熟悉的城市名从卫东风嘴里说出来颇觉五味杂陈。嘴上却故作轻松：“哇！你盗窃我独特的取名方法。”
当初卫东风对葛明珠为威风凛凛的哈士奇取名大苹果，万分不屑。她不服气：“BigApple-NewYork！美国最大城市，拥有超800万人口，还不够威风？“
那时他们多么熟稔。
家里司机送葛太太上班，她只能搭卫东风的顺风车一起去学校。
他们同校同级不同班，卫东风又有丢三落四的毛病，葛明珠三天两头就要去卫东风班上报到，给他送拉下的课本饭盒和外套。
由此飞快结识隔壁班团支书课代表，还有，班长，陆一帆。
2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当年一起考试传纸条，作业靠抄袭的狐朋狗友如今早已接手自家公司，管理卫冕集团名下数家shoppingmall，事业风生水起。
对比下来，车展结束，暂时没找到下一份工作的葛明珠简直不学无术自甘堕落。
最可怕的是，她不但心安理得霸占卫东风公寓的客房，还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日常活动无外乎健身斗狗收快递。
不过也多亏了她的厚脸皮，短短半个月，她和洛杉矶的感情急剧升温，同时，跟卫东风的关系总算破冰。
“V&R一个月后在卫冕办时装周。你要不要去兼职？“
葛明珠竖起的耳朵耷拉下去：“T台模特啊……硬性条件不够。“她净身高168cm，离T台模特178cm差了整整一瓶矿泉水的距离。
卫东风挑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葛明珠蔫吧的双眼又开始放光。“我说的兼职，是幕后打杂。”
明珠眼神继续放光，仇恨的光：“你！混！蛋！“
卫东风还是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地以打击她嘲笑她为乐。想当年初中她猛长个儿时，曾意气风发宣称自己的梦想是登上国际T台，走优雅猫步，化精致妆容，穿遍顶级定制。
这个美丽的梦想幻灭在她18岁。为此，卫东风郑重其事送了她两瓶补钙的药片，以示对她停止长高的同情和……嘲笑。
如果葛明珠没有接到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她也许会趾高气昂拒绝卫东风的嗟来之食。但很不幸，银行从不忘记任何欠款。
后台热烈又紧张的气氛中，新鲜上任的打杂小妹葛明珠飞快冲进衣帽间把才从干洗店拿回来的礼服一件件挂进去。
还没做完，那边就有人喊：“明珠！过来记一下数据！“她拿着纸笔跑过去，一大拨恨天高中，她一眼就看到卫东风。
那家伙笑眯眯站在一大波准备试衣的模特旁边，正和主管说着什么。
被支使得团团转的无名火一下子化作了委屈，她手上不停，阴阳怪气：“哎呀，这不是卫总吗？今天怎么有空莅临指导？”卫东风扬下巴点点她：“来看你呀。”心里一酸，半信半疑：“真的？”
卫东风哈哈笑：“当然是假的。那边一群美女，我干嘛要看你这个霍比特人。”
霍比特人？哦，霍比特人！
惊喜和窝心顿时烟消云散。
如果葛明珠是一条龙，那么现在她已经在喷火。长得矮怎么了？长得矮就得是霍比特人了？她明明是精灵族好吗！
自诩美貌的精灵族姑娘利用午饭时间写了八封投诉信一股脑儿扔进了“建议箱”。每个信封上都明晃晃写着大字“卫冕总裁种族歧视啊啊啊啊”，后跟无数感叹号。
明珠边吃饭边想，岁月真是把杀猪刀，当初她一板脸就立刻没辙的温柔少年被扔进时光机后，为什么出来个傲娇又毒舌的二货！
盒饭的酸辣土豆丝放足了老干妈，她被辣得眼眶一热。可是怎么办，就算他现在变得毒舌又傲娇，她还是无可救药的喜欢他……
“喏。“剥好皮的桔子托在餐巾纸上在她搁下筷子时适时递到手边。
微沮丧的葛明珠立刻高兴起来。
她从小爱吃橘子，却不喜欢剥完橘子皮后留在指甲盖里的橘子味儿。哪位同事这么贴心，主动肩负起剥桔子的重任？她抬头，看到熟悉的精致脸孔。
他声音又低又缓，像是融化了的丝绸巧克力：”饭后水果。“
他瞳孔很黑，睫毛很长，低头专心看人的时候轻易就能让人心跳加速。这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让她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三年不见，他倒把打一棍子给一甜枣的技巧练得炉火纯青。
“你怎么不去找那群美人儿吃饭，跑我个打杂的这里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明珠就后悔了。因为她清楚看到卫东风眼里的诧异，“哦……还怕我拒传给你的情书？”她赶紧挽回。结果却更糟。
高中时，她曾以此威胁，成功让他为她剥了一个学期的橘子。如今想来，那时他的心境跟此时的她该是一样的吧。明明醋得要命，却死要面子，怎么也不肯让对方看出来。
这回轮到卫东风一愣。然后他笑起来，轻松道：“这年头，谁还传情书啊？你别想再威胁我。“轻描淡写，仿佛过往皆是云烟。
葛明珠握着橘子怔怔地想，对啊，他们都已经长大到不屑传情书的年纪，以前那些懵懂的爱恋，错过的真心，再也找不回来。
3
资本家都是残酷的。即使对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也一视同仁。
寒冬腊月的夜晚，葛明珠裹着大衣在楼下打车。最近事情太多，她频频加班，黑眼圈早已发展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打车软件上的已推送车辆数字从个位变成十位，却就是没人接单。
瑟瑟发抖的葛明珠食指划过通讯录上“卫东风”的名字，又颇有骨气地放弃了。明明住在一起，在同一栋大楼上班，可他从没主动提出顺路载她回去。
哼！好歹也曾青梅竹马，他却对她如此漠视，简直可恶。
到家时已经凌晨。劳碌了一天本就头疼的明珠甩掉高跟鞋，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被吵醒的洛杉矶站起来观察了她一会儿，跑去挠卫东风的卧室门。
再醒来是在医院。她身上盖着大衣，正在输液。送她来医院的人在她身边疲倦地睡着了。他套着高领毛衣，精致的脸孔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几乎完美无缺。
她很久没有机会这么仔细地打量他。上一次仿佛还是在大学自习室，她观察他的睡颜，发现他鼻翼上两粒小小的雀斑……
然后？然后她拿出卫东风嘲笑她身高的态度，孜孜不倦嘲笑了他的长相，直到成功把他惹恼。为此，她只能连续早起一个星期去图书馆帮他占座来求原谅。
门外传来脚步声，葛明珠连忙竖起手指示意来人安静。待看清门口穿白大褂的人，她却僵住了。直到对方打破沉寂：“你回国了？”
最初的慌乱过去，明珠镇静下来，款款点头：“回来一段时间了。太忙，没空联系老同学。这些年，你还好？”
他中学时就优秀，高考甩她和卫东风这样的学渣几条街。她知道他考医学院，是为了赎她犯下的错。她也知道，他照顾肖笑，情有可原。他所有的初心都是为了她，可最后背叛她的人，也是他。
葛明珠目送陆一帆狼狈离去，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当年，背叛爱情的人，如今在她面前无地自容。她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荒唐。
身边传来轻微响动，醒来的卫东风没什么表情，只定定望着她，仿若关心：“明珠，你冷不冷？“
葛明珠从小身强体健，感冒输完液，第二天照旧生龙活虎上班去。
回家时却破天荒发现卫东风下了厨。他系着围裙，穿着拖鞋，往锅里放油哗啦一声。以前她觉得专注工作时的男人最性感。现在嘛，她觉得下厨的男人也很帅。
洛杉矶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她提着水壶去给多肉植物们浇水。却只见一片狼藉，她买回来精心饲养的肉肉们东倒西歪躺在花盆里。
“小恶魔。是不是你干的？”她蹲下身挠挠洛杉矶，它丝毫不觉得愧疚，反而开心地朝她嗷嗷叫。
卫东风喊吃饭，明珠愤怒地跑回去告状：“你知道洛杉矶做了什么？”对面人边摆碗筷边白了她一眼：“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做饭？“哦，原来这是谢罪宴。
既然这样，她吃得也心安理得。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光闻着就胃口大开。白天的盒饭吃得她都快吐了。晚上总算找补回来。
吃完了她也不走，坐在桌边，托腮望着卫东风。望得他直皱眉：“洗碗去。”
葛明珠不服气：“凭什么？”她是病人好不好。
卫东风搁下碗，特别理所应当：“因为我做饭了。“没有做饭的人应该洗碗。
听起来……很有道理。葛明珠干错耍无赖：“上了一天班好累。我要回房间睡觉了。“卫东风皱眉：“不收拾多邋遢。你忍得下去？”她是处女座，强迫症加洁癖患者。
可惜他高估了她的自觉，她耸耸肩：“没关系。眼不见为净。”说完起身施施然上楼去。卫东风在她身后喊：“葛明珠！不洗是吧？那我……我也不洗！”
4
半夜葛明珠下来找水喝。厨房亮着灯，卫东风穿着睡衣，正站在水池前把洗干净的碗一只只擦干摆好。明珠望着他的背影，挪不动脚步。
他其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他搬出来自己住公寓，会做可口的饭菜。以前他阳光开朗，每次跟她斗嘴失败总要气急败坏，而现在，他比以前沉默，也妥协得更快……
她喜欢以前的卫东风。当她独自在异国他乡深夜赶论文时她才幡然醒悟。大学时，一个电话就能跑遍半座城市为她买宵夜的人，才最弥足珍贵。
可是，怎么办呢？她偏偏是个迟钝的人。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和遗憾。
“起来了？”他走过来，抢走她手上的矿泉水，“不要喝冷的。厨房有热水。”
明珠忽然觉得没办法再忍耐，即使知道结果，也要孤注一掷。她踮起脚，突然贴上他的唇。
他僵住，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质问：“这算什么？”
……他果然已经不再喜欢她。对啊，换谁被喜欢的人那样对待，还能不死心呢。明珠心酸又难过，但还是笑着说：“卫公子红粉佳人无数，一个吻而已，做什么大惊小怪？”
他放开她，退后一步：“你今天去医院，见到了陆一帆？”
她一愣。她确实遇见了陆一帆，不仅遇见了陆一帆，还遇见了当初介入她和陆一帆感情的肖笑。
那晚之后，两人不可避免的进入冷战状态。
卫东风是刻意疏远，葛明珠则是……恼羞成怒。说起来她也是身材好气质佳的嫩模一枚，不知多少人追在后头伺机博美人一笑。可他倒好，竟然毫不犹豫把她推开了！好歹……好歹照顾下她的自尊心，过半分钟再推嘛！
葛明珠带着这种糟糕的情绪在医院再次撞到肖笑。她提着饭盒素着脸看明珠：“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葛明珠二话不说推过去张支票：“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想了想又道，”这么多年了……不要太贪得无厌！”她情绪不佳，终究没把后半句忍住。
肖笑忽然发疯了般拔高声音：“我贪得无厌？葛明珠，你怎么不想一想，要不是因为你，我妈妈怎么会一直躺在床上？！”走廊上无数人看过来，葛明珠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夺路而逃。
“再说，贪得无厌，总比酒驾逃逸的胆小鬼好！“
闻讯赶来的陆一帆抱住她：“笑笑，你冷静点！”
葛明珠望着哭倒在陆一帆怀里的肖笑，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5
洛杉矶站在远处，盯着趴在地上一遍遍擦地板的葛明珠。抹布到了身旁，它灵活跳开，脚下却一滑。
卫东风出现在门口时，已经滑了无数跟头的洛杉矶想也没想飞奔而去，咬住他裤腿委屈地呜呜叫。
卫东风蹲下来安抚地拍拍它，无视矮一截的葛明珠。直到后者突然狠狠摔了抹布：“这几年，你做噩梦吗？“
回卧室的脚步顿住。
“鲜血淋漓。能真实听到刹车刺耳的尖叫，感受轮胎拖在地面的摩擦。“
她坐在地上，抬头仰望他。“有句话说得真不错。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他表情略挣扎，却终是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明珠，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怎么会结束，怎么可能结束。车祸第四天，葛老板也告诉她，结束了。
肖家收了葛家的钱，已经书面同意私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之后肖笑还如影随形的出现在她生命里？为什么她会因为此事一遍又一遍跟陆一帆吵架到心力交瘁？
回国这段时间，她辛苦挣钱，不肯回家接受父亲安排的职位，一方面是为了儿时的梦想，另一方面，无非是为了靠自己的能力赎年少时犯下的罪。
“早知道，我就不回去了。晚一天庆祝生日，又有什么关系呢。“
卫东风跟她并肩坐在地上，耐心的回答她：“当然有关系。晚一天，就不是他的生日了。”她当时就是这么告诉他。
那天他们在郊外别墅派对到很晚，半夜她从客房出来摇醒他，执意要连夜回城。他不肯，她捏他鼻子，拽他衣服，硬是闹得他睡意全无。
她喝了酒，还没醒透。年轻时真是胆大包天，仗着夜半人少，便以为可以平安无事。
“哈，那时候好傻。”执意要准时把礼物送到陆一帆手里，执意要在第一时间对他说“生日快乐，新的一年也要继续爱我”。多么矫情，幼稚得要命。
卫东风摸摸她的头发：“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没办法过去的啊。那时候……他被她深夜闹醒也没有脾气。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抱住她，让她别害怕，不要看……甚至不顾自己流血的额角。那么，现在呢？他对她的喜欢，是不是已经所剩无几？
她心里酸楚，开口却是嫌弃：“……你刚才摸过洛杉矶，它两天没洗澡了。”
沉重的气氛被打破，她故作轻松，“你说的对，都过去了。我已经为此付够了代价。”
妈妈去世。亲爹疏远成了后爹。自以为喜欢的人背叛了她，喜欢的人却不再喜欢自己。亲情淡漠，爱情遥遥无期。这大概，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
6
时装周如期举行。
功成身退的工作人员葛明珠望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模特们惆怅：“当年你给我的钙片我都吃了。怎么就不管用呢？”
卫东风抄起旁边的杂志，翻到内插摆在她面前：“其实做平面模特也挺好。“精美的页面上，她穿衬衫，碎花长裙，手中拿枝玫瑰欲嗅。
没有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却有岁月安稳的气质和深情。
晚上她接到葛太太的电话。卫东风调低电视音量关切问：“怎么了。“葛明珠抱歉的笑一笑：“我可能……得搬回家住了。”
她和卫东风的关系最近异乎寻常的融洽。照理说，她该留下，再接再厉。可她就像是跟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
到病房的时候，葛老板的病情已经稳定。九岁的葛宝珠打着哈欠窝在葛太太怀里，见到葛明珠，怯生生地喊一声：“姐姐。”她点点头，冲葛太太：“阿姨。我来了。”
公司里一大堆事情等着人决策，葛老板心脏病复发操不得心。葛太太自从嫁给葛老板后就再没进过职场，妹妹太小，偌大一个家，怎么看都只剩明珠一个主心骨。
没错，做模特，是她的梦想。可她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她了。父亲还硬朗时，她可以任性，现在父亲重病，回去帮助他，照顾家人，是她的责任。
再次见到卫东风是在竞标会。
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结束后，她拦住他道：“恭喜。“她初入商场，纵使理论娴熟，到底拼不过他久战沙场。
他礼貌地点头：”伯父的身体，还好吧？“她搬回去后，他曾去过医院探病，买了水果和鲜花，到的时候正看见她和陆一帆在病房外面说话。自此后，他便识趣地再不出现。
不咸不淡的叙话。好不容易缓和起来的关系，仿佛一夕之间又倒退回了原点。
明珠不由泄气。
这一个月来，她实在太累了。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肖笑，她每一样都疲于应对。所幸陆一帆在，大多时候也都能成功把肖笑劝走。
葛老板今天清醒了些。明珠给他削了苹果，小心翼翼把投标失败的事讲给他听。他叹口气道：“明珠啊。我知道你和卫东风关系好。但他这个人，不简单。“葛明珠挠挠头：”啊？“
“他本科没读完，就进了监狱。待了一年才出来。之后就接手了卫冕集团。你呢？你一直待在校园里头……“后面的话都成了嗡嗡嗡。葛明珠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病房。她身体木得很，脑子里却千头万绪。
三年前的卫东风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他们中学六年的同学，大学也在同一所学校，加上是邻居，一天24小时，起码有三分之一是在一起度过的。他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要说罪大恶极去坐牢，她无论如何没法相信……
中学时她喜欢陆一帆，追他追得轰轰烈烈整个年级都知道。卫东风还调侃她：“以后你和陆一帆卿卿我我，谁陪我打电玩逃课，参加party？“
那时候她笑眯眯一挥手：”放心！我才不是重色轻友的人。“
她的确没有重色轻友。她跟陆一帆在一起之后，还是照旧跟卫东风混在一块儿。
因为陆一帆是好学生，并不会跟他们逃课。而她呢？痛恨葛太太怀孕，抢走她的司机，送走她的狗，她誓要叛逆给所有人看，让葛老板没办法忽略她。
可那起车祸仍然是意外。
她忘记了时间，只能连夜赶回来。
因为那天是陆一帆的生日。过了午夜十二点，再说多少遍生日快乐，都没有意义。
那时候她以为她会永远跟陆一帆在一起。他优秀帅气彬彬有礼，他拥有所有她没有的优点，看着他，她仿佛看见太阳。
车祸发生后，葛老板暴跳如雷。把她关在房间禁足。等她再次回到学校，一切都像没发生过。没有人闹事，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的车祸。除了，卫东风和陆一帆。
7
“明珠。对不起。”穿白大褂的陆一帆带着口罩，声音闷闷，“我没想到她还会来。我劝了她无数次，她都不肯……”
葛明珠忽然觉得没意思。她打断他：“她没法原谅我。我理解。当初，你不也没法原谅我吗？”
她回到学校，陆一帆跟她大吵一架。他不能接受女朋友撞人致残却用钱了事，他劝她上门亲自道歉，寻求对方原谅。她拒绝，他便代替她去做一切他认为该做而她却不肯做的事。
“我知道的。你帮了我很多。去向肖笑道歉，照顾她的母亲，努力学医想要缓解她的疼痛，减轻我的罪孽。呵，以肖笑的性格，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我该向你说谢谢的。“
陆一帆望着她，眼中有苦涩：“你别这么说。”
明珠继续打断他：“你选她不选我。我也理解。三年前刚知道时无法原谅，但现在不会。”她站起来，“她不是一直威胁要告我吗？不用麻烦了，我这就去自首。”
去的路上接到卫东风的电话。他鼻音挺重，像是生病了。
葛明珠赶到卫东风公寓的时候正是中午。洛杉矶摇着尾巴帮她叼来拖鞋。
“陆一帆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去自首？”卫东风窝在沙发上，旁边摞了一叠用过了的面纸。“你生病了？”葛明珠蹲在他身前，欲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却被他抬臂隔住。“这么多年了，现在去？”
他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有点红，大概是被鼻塞给闷的。
“你去了，谁接你家的生意？你去了，你让葛伯伯怎么办！当年他花了那么多功夫帮你把这件事掩盖住。你现在翻出来？“
他狠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葛明珠。你是个不负责任的胆小鬼，当初是，三年前是，现在还是！”
葛明珠愣了。
“你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只会逃跑！车祸是这样，撞见陆一帆劈腿也是这样，如今接手了公司，发现做不来，你又想起来要去自首了！进了监狱，就可以不用管家里发生什么了对吗？！你想得美！”
她胆小，她不负责任？当初和三年前也许是，但现在？她为什么豁出去想要自首，进监狱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啊。
她不想他小瞧她，她想堂堂正正地解决当初那场车祸，她希望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自惭形秽。她也不希望陆一帆和肖笑如影随形的干扰她平静的生活，她希望她的生活里，只有他……
她急促地喘息，提高了声音：“卫东风你没病吧？！说我胆小，你又何尝不是！中学六年大学三年，整整九年的时间，那么多相处的日日夜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可以！”
卫东风没反应过来：“告诉你什么？”
葛明珠脱口而出：“告诉我，你喜欢我！”四个字而已，出口却那么难。
说完两人齐齐愣住。屋里一下陷入死寂。
卫东风先反应过来：“葛明珠，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给过我机会吗？你满脑子想的，只有陆一帆！”
他给她的情书，在她神秘兮兮告诉他她喜欢上陆一帆那一刻起被揣回了口袋。
“就连三年前，他跟你分手，你喝醉躺在我床上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也只有他。”
往事已经那么久远，他却觉得历历在目。她和他春风一度，第二天很早就离开。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已经醒来。
他听到她轻轻地惋惜“你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不是他？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自己可以变成他，让她那么爱着。
后来她连道别都没有就坐上了去美国的航班。一晃三年。
无数个深夜，他无数次就快拨通她的电话。可他终究没有。自尊所剩无几，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可是该死的。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才发觉，他对她的喜欢，从来没有结束过。
“葛明珠，在你眼里，我算什么呢？报复前男友的工具，可以随时拿来利用的熟人？”这两样，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苦笑让她心疼，葛明珠再也无法忍耐：“当然不是！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她喜欢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只是直到三年前，她才察觉。可惜，察觉的时候，她直觉没脸见他，缩头乌龟般呆在美国，自欺欺人。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卫东风，你呢？我是你的过去式，还是你的现在时？”
她吻他，他推开她，是因为他以为她还喜欢着陆一帆。
因为她在医院，重逢陆一帆时，他其实早就醒了，他听到她故作疏远的寒暄。他想，爱一个人要怎么忘掉呢？她还是喜欢着他的吧。
可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她说她喜欢他，她忐忑又期待地问，她是他的过去式，还是他的现在时。
感冒仿佛一瞬间消失了，他觉得身轻如燕，整个世界无比美好。
但他并不想让她恃宠而骄，于是他沉思了一会儿，才道：“葛明珠，你是我的过去式，现在时，还会是我一辈子的将来时。”
8
葛明珠还是去自首了，偷偷的，在葛老板出院，身体康复之后。
奇怪的是，民警告诉她，这件事早就已经结案了。
罪魁祸首也在两年前刑满出狱。在看到当初证明文档上熟悉的狂草时，葛明珠微微笑了。
那个傻瓜，在她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之后，竟还不计前嫌帮她顶罪，甚至不惜退学，放弃学位。
现在，葛明珠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拿出以前背GRE单词的劲头，埋头苦学。
她早上准时跑步，晚上按时睡觉，周末跟卫东风约会，偶尔抽出时间兼职模特过过瘾。年少时百般看不惯的葛太太，相处久了竟发觉其实她也是个挺风趣大度的人。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年少时做过的错事，遭遇过的背叛都变成了茫茫时光中的一粒沙一点光，沉淀在葛明珠的生命里，督促她变成更好的自己。
至于卫东风，年少的时候，他帮一个姑娘养过狗，剥过桔子，他知道她最大的梦想是成为T台上光芒万丈的模特，他给她写过情书，却从来没有送出去。他为她坐过牢，却不愿意她知道。
大学没毕业的我，在暗恋九年的女孩闯大祸后，自愿替她坐牢
因为，喜欢一个人，便只希望向她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啊。
后来，他把自己的狗狗取名为她所在的城市，他在圣诞节和情人节的时候去大学校园探望她，却不告诉她……
再后来她回国。他帮她解围，协助她离家出走，力所能及地给她介绍工作。
